2026/04/16 信息来源: 医学部党委宣传部
编辑:晏如 | 责编:青苗编者按:在第四届北京大学医学博物馆论坛“医学史与医学文化”分论坛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胸外科主任医师、党支部书记刘彦国进行了主题发言,回顾了胸外科从“手术禁区”到“开胸手术”再到“微创时代”的发展历程,并呼吁在技术进步的同时,外科医生应该注重医学的温度,实现技术与关怀的平衡。
1886年8月,John Eric Erichsen在英国医学会年会发表演讲,指出“手术刀的征服领域,不可能永远拓展。人体必有某些部分,将永远神圣不可侵犯——至少在外科医生手中是如此。我们几乎已抵达外科手术的终极边界,即便尚未完全抵达,也相差无几,这一点毋庸置疑……腹腔、胸腔与颅腔,将永远对明智而人道的外科医生关闭大门,不容手术刀侵入。”这个残酷的事实告诉我们,外科手术刀不是永远的万能。
人的身体是非常奇妙的结构。人的肺脏本身不是一张一合的,呼吸的一个重要秘密在于胸膜腔负压。一旦负压消失,肺脏会在弹性回缩力的作用下缩作一团。胸膜腔负压和骨性胸膜的支撑作用使肺呈膨胀状态并填满胸腔,人的肺脏随着肋间肌舒缩以及膈肌的下拉与上移而做出吸、呼动作。胸腔闭合时,胸膜腔负压维持肺脏膨胀。胸腔打开后,空气进入胸膜腔,肺脏胸膜腔负压消失,肺脏萎陷。所以在19世纪,外科医生是不敢打开肺脏进行手术的,肺萎陷成为外科医生无法解决的问题。
20世纪初,1904年德国布雷斯劳(今波兰弗罗茨瓦夫)大学外科诊所的医生Ferdinand Sauerbruch发明了负压手术舱,当时这位年轻的外科医生是著名的外科教授Johannes von Mikulicz的助手。同年,德国马尔堡大学内科诊所主任Ludolph Brauer发明了正压通气箱。
1894年,美国儿科医生,同时也是耳鼻喉先驱Joseph O’Dwyer与George Fell合作,用气管插管替代面罩和气管切开术,并用脚踏风箱驱动间歇正压通气,形成Fell-O’Dwyer装置。1897年,在Rudolph Matas的倡导与协助下,Frederick W. Parham在新奥尔良慈善医院为一例上胸壁巨大肉瘤患者成功实施胸壁切除术,术中首次将Fell‑O’Dwyer装置应用于胸外科手术,这是人类第一例气管插管的胸外科手术。气管插管技术与机械通气技术的出现,为开胸手术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条件,使胸外科医生有机会真正进入了医学史上的禁区。从此,一批原本难以治疗的疾病,如肺结核、肺脓肿、肺癌、胸外伤等病症,能够被外科手术治疗。胸外科手术的实施成为医学史上的巨大进步。
但这时期的开胸手术并不是完美的,特别是胸外科手术造成的创伤问题。心脏和肺脏是维持人体功能的重要器官,二者被保护在一个坚固的骨性胸廓里。要想打开胸腔做手术,必须使用很大的破坏力打开胸腔,这对人体的创伤是巨大的。既要求胸腔创口小、又要求手术质量高,形成了一对看似不可能解决的矛盾。因为胸廓结构的特殊性决定了医生要么大开胸,使用开胸器撑开肋骨再手术,要么从狭窄的肋间隙做手术入口,表面看伤口小了,但由于动作变形,手术时间延长,造成创伤的可能则更大,手术质量和安全大打折扣。绝境之下,胸腔镜成为胸外科走向微创化的革命性设备。
胸腔镜的头端搭载冷光源的长杆摄像头,外接高清显示屏,相当于把无影灯和外科医生的眼睛放进了胸腔,骨性胸廓的支撑作用和肺萎陷后的空间形成了胸腔镜手术天造地设的好条件。1910年,瑞典内科医生Hans Christian Jacobaeus成功实施首例诊断性胸腔镜手术(分离胸膜粘连治疗肺结核),标志着“传统胸腔镜技术”的开端。1990年底,得益于摄像系统、冷光源及内镜切割缝合器等技术的成熟,现代“电视胸腔镜手术”在美国哈佛大学、芝加哥大学等多个医疗中心开始出现。1992年,北京大学王俊院士完成了中国第一例现代胸腔镜手术。此后,王俊院士在中国开创了绝大多数胸腔镜手术的中国新术式,培训了中国早期80%以上的胸腔镜外科医生,开创了我国肺癌微创综合诊疗体系,创立了肺癌微创手术的“王氏技术”。
内腔镜使用的直线切割缝合器、电凝刀、超声刀、推结器、推线杆等精巧的利器,配合外科医生聪明的头脑和灵巧的双手,使现代胸腔镜外科手术几乎全方位取代了传统的开胸手术,完成了胸外科手术的革命性升级转型,为胸部疾病患者带来了福音。作为胸外科医生,如何看待外科手术带来的创伤、如何看待“术”与“器”的关系、如何兼顾医学的高度与温度,成为有责任的医生必须思考的问题。
纵观医学历史的发展,胸外科医生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手术虽然拿走了病灶,但也给病人带来创伤;病情越是复杂,手术创伤往往越大;科学技术的进步降低了手术创伤,胸腔镜手术即是证明;健康体检的普及降低了疾病严重程度,为疾病治疗赢得了时间和条件,这二者结合是医患双方共同的幸事,期待腔镜手术能够进一步从微创到无创。
现代外科技术发展迅猛,在一系列先进手术器械与设备的加持下,现代外科手术既依赖“术”也依赖“器”,如何让外科手术更加智能,降低对医生体力、脑力、耐力和技巧的依赖,将是未来外科学发展的一个必然趋势。
胸外科经历了从“不能切”到“可以切”,从“重创”到“微创”的发展历程,当代外科学已发展到前人不可企及的高度,但要防止高精尖技术可能带来的高傲与高冷的弊端。外科医生要有意识放慢脚步,放下身段,认真关心患者的悲苦冷暖和切身感受,让外科手术在“术与器”的辅助下,变得更加有温度。那些既有高度又有温度、能真正修复身体并温暖人心的外科手术,才是外科学的发展方向,也是外科医生毕生努力奋斗的目标。
(原文发布于《北医报》2026年4月15日第972期第3版,原文链接:2026年4月15日第97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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