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8 信息来源: 考古文博学院
文字:张辛| 编辑:安宁 |
孔子为何具有如此“圣人气象”?又何以“从容中道”,“一以贯之”?则须进一步联系其特定时代背景,联系其在如此背景下之“容色言动”来考察和体悟。
孔子生于“礼崩乐坏”(阳货),“觚不觚”(雍也),“天下无道也久矣”(八佾)的时代。放眼世界,其时正值西方所谓“轴心时期”之始。此间人类终于理性发育,精神自觉,终于拥有了自己主宰自己生命的能力。于是告别了神权,实现了人类历史的重大转折,进入人类新的历史阶段:人权时代。所谓轴心时期,在中国就是孔子、老子、孟子、庄子;在西方就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在东南亚就是释迦摩尼,在两河流域就是那些所谓先知先觉者。具体时间即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300年,准确地说就是距今2570多年。这2570年正是孔子的岁数。因此孔子的历史定位可以确认,孔子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觉悟者。故伏尔泰《哲学词典·中国》说:“孔子为人类揭露了理想之光”,“启示了人心”,“是世界的智星”。休谟《随笔与论文》说:“孔子的门徒,是天地间最纯正的自然神论的信徒。”
孔子本为宋国人,其祖父率家东迁,搬入周公之子伯禽分封地鲁国。孔子“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执御”,助丧,作“委吏”。但“敏而好学”,“学而不厌”,且“下学而上达”。“三十而立”,学问和见识渐成体系,于是开始有人追随,收录颜无繇(颜渊父)、冉耕、仲由等第一批弟子。之后复出国至洛阳等地游学。“知天命”之年,开始了从政生涯,当过“中都宰”、“小司空”,位大夫,“攝相事”,且多政绩。五十五岁周游列国,乐天安命,“温良恭俭让”,甘为“木铎”。十四年后受季康子召,“自卫返鲁”(子罕),然拒绝继续为官,而正式收徒,“以《诗》、《书》、《礼》、《乐》教”(《史记·孔子世家》)。同时“闵王道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史记·儒林别传》),“雅、颂各得其所”(子罕)。最后不计“知我”,拟或“罪我”,而“作春秋”(《孟子·滕文公下》),“五经”终于编纂成功。七十三岁去世归天。
《论语·八佾》:“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生长于鲁,“言必称周公”,坚持以恢复周公所为礼乐制度为己任。然而如上所揭,周公之“制礼作乐”毕竟是借鉴,损益夏、商制度体系之作。老子说:“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见《庄子·天运》)展开来说,经典乃是我们的氏族先王,包括尧、舜和夏禹、商汤、周文武周公以及《论语》所见“殷三仁”(微子、箕子、比干)伊尹、伯夷、柳下惠等先圣行为之最有意义和价值部分的追述和记录。
马王堆汉墓帛书《周易·要》载:“子曰: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其德而已。……赞而不达于数,则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则其为之史。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又仁守者而义行之耳。”孔子由通灵、明数而达德,“合内外之道”(《中庸》)启示了人心;由巫、史而儒,开创儒家学说;由幽赞、祭祀而礼乐,成就礼乐文明。孔子把此类追述和记录,即所闻所见大量史前神话、传说和夏商二代“典册”中检索出《易》、《书》、《诗》、《礼》四种,通过“论”(取舍)、“次”(排序)和“修起”(修复残简、断简,删繁就简),“知来藏往”(《易系词上》),返本开新,使之升化为经典。创生“五经”是孔子师生集团对中国民族做出的历史性大贡献。
“五经”是中华文明的根基,是中华元典的核心构成,是天人合一,知行合一的伟大理论体系。中国文化的所有产品无不由此生发。“五经”内在构成有三:一、《易》;二、《书》、《诗》、《礼》;三、《春秋》。一、二部分,即前四经是“先王之陈迹”,属于“知”;第三部分《春秋》是孔子自己的创作,是史,是史证,属“行”。孔子将自己所经历,所见到和所听说的事物,以鲁国编年形式记录下来,并“微言大义”,“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汙,惩恶而劝善”(《左传·成公十四年》)。三者互相联系,相辅相成,密不可分。
欲通“五经”须有两大前提,首先诸经是什么,其次何以成经?群经之首《周易》乃占筮之辞,属“天”;《书》、《诗》、《礼》三者属“人”,是“先王”,是“圣人”。《书》是“圣人之言”,《诗》是圣人之志,《礼》是圣人之行。《春秋》“属辞比事”(《礼记·经解》),“道名分”(《庄子·天下》),“正是非”(《春秋繁露·玉杯》),为例证,记历史事实。
五者何以成经?《易》之成因在于四字:天道可知;圣人三经之成因也是四字:圣人能及。人道源于天道,“极高明而道中庸”(《礼记·中庸·》)。极者则也;高明者,上天。何人极?“巍巍乎”、“荡荡乎”之圣人尧等是也。孟子说:“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滕文公上》)尧、舜是人,天下人亦然是人。尧、舜能成为圣人,天下人一旦了解了圣人之言、圣人之志和圣人之行,而像圣人那样“为而不厌”,一步步去做,一步步提升生命境界,必同样可以成为圣人。《春秋》,虽不是先王经典,但不可或缺,因为它“微言大义”,是史记、例证,旨在引证上面所言“天道可知”和“圣人能及”,说明四者之所以成经的原因和根据。总之,“五经”是一个相辅相成的知行合一、天人合一的有机整体。
《论语》正是孔子在编纂“五经”过程中教学,与弟子交谈,相与问答、切磋等有价值、有意义部分,亦即所谓“微言”、“善言”、“圣言”的记录或撰述。
班固揭示得很正确:“《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孔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汉书·艺文志》)
赵岐比较笼统,曰:“七十子之畴,会集夫子所言,以为《论语》。”(《孟子题辞》)
南朝梁皇侃《论语义疏叙》所言相对具体,曰:“《论语》者,是孔子殁后,七十弟子之门徒共所撰录也……皆夫子应机作教,事无常难,或与时君抗厉,或共弟子抑扬,或自显示物,或混迹齐凡,词同答异,言近意深。《诗》、《书》相错综,《典》、《诰》相纷纭。义既不定于一方,名故难求乎诸类,因题《论语》两字,以为此书之名也。”
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则曰:“夫子既终,微言已绝,弟子恐离居已后,各生异见,而圣言永灭。故相与论撰。”
总之,一如东汉赵岐所归纳:“《论语》者,五经之管辖。”南朝梁杨泉《物理论》所言:“《论语》,圣人之至教。”清儒陈澧所结论:“经学之要,皆在《论语》中。”具体而言,《论语》是圣门善言,而主要是“圣言”,即孔子语录,是研究孔子思想的主要根据。而为何称名《论语》?宋邢昺疏证曰:“论者,伦也,轮也、理也,次也,撰也。”(《论语疏证》)汉郑玄曰:“答述曰语。”(《周礼注》)可谓不易之论。
至于《论语》究竟由谁撰定,何时成书,又何以流传以至成为“显学”?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郑玄认为是由“仲弓、子游、子夏等撰定”(《周礼注》)。柳宗元作《论语辩》,推定为曾子门人。二程亦推测:“《论语》之书,成于有子、曾子之门人。”(见朱熹《集注》)理学集大成者朱熹把《大学》、《论语》、《孟子》和《中庸》集结为四书,作为“通五经之阶梯”。后人随之把其中定义“立其根本”的《论语》编者置于孔夫子最得意弟子,“不违如愚”(为政)的“复圣”颜渊名下。各有道理,然均不失其旨。
曾子地位在孔门仅次于颜渊,称“宗圣”。《论语·泰伯》记有“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曾子比孔子小46岁(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卒时曾子28岁。而据《颜氏家训》载“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故其卒必古稀之后,即孔子殁后四十余年。而鲁国执政孟敬子乃仲孙捷之谥号,比曾子小一辈,曾子临死前去探望,是其卒在曾子之后。故有人推测《论语》成书时间至少在孔子殁后50余年。
康有为《春秋董氏学》说:“因董子以通《公羊》,因《公羊》以通《春秋》,因《春秋》以通‘六经’,而窥孔子之道本。”这是今文经学派的观点,很有见地,指出了治经一条重要门径。
《论语》成书于战国初年,大家公认,一无疑义。最早出现《论语》之名为《孟子》和较晚的《礼记·坊记》等。由于“秦火”原始版本已无从考证。西汉初复出,引用者众多,但不见《论语》其名。汉文帝时,《论语》与《孝经》、《孟子》、《尔雅》同置博士,称“传记博士”,故《汉书·扬雄传》有:“传莫大于《论语》”之说。汉武帝置五经博士十三家,其中有《论语》21篇,传者为孔安国。
《汉书·艺文志》著录西汉昭宣时传《论语》者三家:一是出孔壁之古文《古论》21篇;二是今文《齐论》22篇;三是今文《鲁论》20篇。成、哀之际,今、古融合。东汉《论语》大流行,集大成者即郑玄《论语注》,其以《鲁论》为主,参以《古论》、《齐论》,是为如今流行本。《论语》之广泛流行,成为显学是汉武帝、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重要成果。《论语》是中华民族对人类世界做出的无与伦比的历史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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